(文章來自香港性文化學會，蒙允轉載。原文連結：剝奪孩子與母親的連結：那道看不見的「原初傷口」）
孩子天生需要父愛與母愛，這是兒童基本人權
「Them Before Us」（兒童比成人優先）是一個美國組織，倡導兒童權利，主張孩子天生需要父愛與母愛，這是兒童基本人權。他們特別在家庭結構和婚姻討論中提倡應以「孩子的需求」為中心，而非「大人的慾望」，從而反對商業代孕與精/卵捐贈、反對無過錯離婚及反對同性婚姻伴隨的同性撫養。「原初傷口」是他們經常提及的名詞，以下文章將會詳細解釋。
一直跟隨“Them Before Us”工作的讀者可能都曾聽說過「原初傷口」（Primal Wound）一詞，指被領養者所經歷的失去親父母的痛苦，同樣會出現在代孕和捐贈精卵受孕的情境。這名詞來自The Primal Wound: Understanding the Adopted Child《原初傷口》一書(1993年出版)，作者Nancy Verrier是一名註冊婚姻及家庭治療師，同時是一名領養母親。這書標誌著人們對領養議題的觀念轉變：由過去普遍認為領養嬰兒不會遭受任何負面影響，到逐漸發現領養兒童總是伴隨著喪失 (Loss)。
領養兒童的原初傷口
Nancy Verrier在書中提到，在人們的心目中，由原本認為領養是一件美好和無私的善舉，到發現原來對孩子而言充滿創傷和恐懼的經歷。這是對領養父母來說一件很難接受的事，這是可以理解的。
特別在二次大戰至七十年代（Baby Scoop Era），大量未婚懷孕的母親放棄子女及送去領養，當時的領養是「封閉式」(closed)——紀錄是保密，沒有可辨認的資訊，親父母和領養家庭沒有直接聯絡交換。很多時被領養的兒童都不會被告知他們來自哪裡。當時的假設是，嬰孩年長後不會被一件他已沒有記憶的事影響。如此，有心人就視之為一舉三得的「萬靈丹」：孩子擁有一個關愛的家；想要孩子的夫婦如願以償；尚未準備好撫養孩子的女性又可以解除撫養的責任。
有估計指，香港每年有至少5,400 宗意外懷孕個案，其中大部分是25 歲以下的單身少女，而意外懷孕少女的年齡更創下歷史新低，最低年僅13 歲。[1]
不過，有不少地方的領養都是封閉式 (Closed adoption)，包括香港。被領養的孩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除非去到成年18歲「尋根」。加上一個條件，當年的生父母有留下聯絡資料，並有定期更新。否則，孩子求遠無法得知自己生父母的資訊和樣貌。
領養孩子比同齡人有更高的自殺傾向
儘管我們可以說這本書的部份內容已過時，但它的確表達了許多被領養者及其家庭一直以來難以處理和識別的情感。《原初傷口》（The Primal Wound）一書承認收養始於孩子失去親生父母，且這種失去是一場悲劇。 該書解釋人們面對喪失感到悲傷屬正常反應，因此，領養家庭要有心理準備，甚至要接受相關訓練，與孩子一同面對及經歷悲傷，並給予他們安慰。
為了確保被領養的孩子能夠在穩定的雙親家庭中長大，領養人在申請領養期間，會被嚴謹地審查和篩選：職業、主要照顧者、有沒有不良嗜好等等，家庭收入甚至高於平均水平。然而，作者Nancy Verrier和許多那個年代的領養父母發現了一個弔詭，領養孩子與同齡人相比，更容易在學校遇到困難，更容易被診斷出殘疾，而且自殺風險更高。從美國的一個研究顯示，與非領養兒童相比，領養兒童報告自殺未遂的機率高出約 4 倍 。[2]
這並不代表被領養者的結局注定悲慘，，也不代表領養不是一件良善而美好的事。但這確實意味著，失去（原生家庭）的創傷是真實存在的，即使是年紀最小的孩子也會受到影響。承認這種創傷，絕不應演變成對「領養」的污名化；領養是一個公義社會對孩子失去雙親時所做出的回應。相反，承認這種創傷能為當事人帶來一種被理解、被認可的慰藉。無論你是否認同 Verrier 的著作或「原初傷口」（Primal Wound）這個詞，數十年的研究都證實了孩子在失去親生父母（特別是母親）時，所經歷的創傷是千真萬確的。
無可取代母嬰休戚與共的關係
孩子與母親的連結從子宮內就開始了。從辨識母親的聲音並從中獲得慰藉，到熟悉她的氣味、感應她的情緒[3]，以及在出生後能立即認定她是安全、撫慰與營養的來源，嬰兒在生命的最初的九個月，都在全然熟識一個人——那就是她的親生母親。
研究表明，當嬰兒與母親分離時（即便只是暫時的），嬰兒也會表現出極高的壓力反應。一項研究比較了新生兒獨自睡覺和母嬰肌膚接觸入睡，發現遠離母親入睡的嬰兒自主神經活動增強，深層睡眠時間縮短。研究得出結論，母嬰分離對新生兒的睡眠質素產生了顯著的負面影響。由此可見，將原來的母嬰共同體分離，對新生兒來說是一個重要的壓力源，他們往往尚未具備應對這種壓力的能力[4]，他們難以自己「平復不安、自我安撫」。
事實上，最早關於母子分離的研究之一是Harry Harlow對猴子進行的研究。時至今日，他的研究仍然備受爭議[5]。人們認為即使參與實驗的是幼猴而非人類，都太過殘酷。
一項更新近的研究同樣以幼猴為對象[6]，比較了由親生母親撫養長大的幼猴與出生後即與母親分離、由代孕母親撫養長大的幼猴的發育情況。即使幼猴所有需求都同樣由同一個物種的雌性成員滿足，非親生母親撫養長大的幼猴表現出更多的抑制行為（more behavioral inhibition，指兒童對不熟悉的人、物或處境展現出害羞、恐懼、遠離新事物的性情，通常預測日後出現焦慮情況）、更為衝動，以及有更高的腎上腺皮質激素（ACTH，一種調節皮質醇水平的激素）濃度。另一項以大鼠作為研究對象，都得出同樣發現，即使是短暫的母子分離也會永久改變孩子的大腦結構。[7]
人類在依附與連結的能力上，遠勝於動物。人類天生就比猴子或老鼠更容易建立深厚的情感連結。如果母子分離會損害動物的社交和認知發展，那麼對於人類而言，發展性創傷或依附創傷的力度必定要強大及深遠得多。
總結
不論稱之為「原初傷口」或僅僅視為創傷，母子分離和喪失親生父母絕非小事，絕不可忽視或淡化。當我們選擇「孩子優先」而非「成人優先」時 Them before Us)，我們便意識到：當成人拒絕承擔重任時，孩子就會受到傷害。我們要知道，領養必須以兒童為中心，承認其中的孩子才是真正的服務對象，並將他們的需求放在首位。一個有公義的社會應該關愛孤兒，而不是製造孤兒，更不會為了滿足成人的慾望而故意強迫孩子經歷喪失親父母之痛。
資料來源：
Lorenzo Semeia, Ilena Bauer, Katrin Sippel, Julia Hartkopf, Nora K. Schaal, Hubert Preissl, Impact of maternal emotional state during pregnancy on fetal heart rate variability, Comprehensive Psychoneuroendocrinology, Volume 14, 2023, 100181, ISSN 2666-4976, https://doi.org/10.1016/j.cpnec.2023.100181.
Revisiting Harry Harlow’s Legacy: Cruelty Towards Monkeys
Even brief maternal deprivation early in life alters adult brain function and cognition: Rat study
[3]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2666497623000152?via%3Dihub
[4]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006322311006391
[6]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9383052/
[7] https://www.sciencedaily.com/releases/2018/05/180503142724.htm
王梓晴（香港性文化學會項目主任（性教育））、鄭安然（香港性文化學會總幹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