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幅畫沒有主題，也沒有名字。落下第一滴顏料時，我並不知道它會成為什麼，只是把身體裡尚未說出口的東西，交給了畫布。
很多創傷經驗，正是如此——它們來得太快，語言還沒準備好，只能先以顏色、重量、停頓的方式存在。
10·9教案之後，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少說話。並不是沒有感受，而是感覺語言變得太輕，彷彿承載不了內心正在發生的事。連禱告也說不出來，熟悉的句式停在喉嚨裡。我知道，那不是懷疑信仰，而是不願再用現成的話，覆蓋真實的感受。慢慢地，我才意識到這樣的「失語」並非個別經驗。在巨大的衝擊面前，人往往不是立刻哭喊，而是先沉默。
不久前的香港大火，令人痛徹心扉。影像、數位與新聞迅速湧現，人們試圖理解、追問、歸因。但在真實的創傷現場，我相信，許多當事人並不急著要答案。他們更需要的，是有人能陪他們坐一會兒——不被要求整理、不被催促堅強。創傷首先發生在身體與情緒裡，而不是在理性中。若信仰只停留在解釋層面，反而容易顯得遙遠。
在這樣的沉默與混亂裡，我開始思考：我們如何陪伴自己，也如何陪伴他人？於是，我發起了藝術療癒的讀書會，與一群人一起進行「活書會」的閱讀與實踐。我們嘗試把讀書，從理解意義，慢慢移向生活現場，讓信仰不只是被談論，而是被經驗。
在最近一次以「新信仰」為主題的聚會中，我注意到一個反覆出現的現象：很多人並不缺乏信仰語言，卻在真實生活的衝擊中，突然說不出話來。有人在紙上畫下混亂的線條，有人反覆塗滿一種顏色，卻很難用言語描述發生了什麼。那一刻我意識到，也許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更多分享，而是一種允許「尚未成形」的表達方式。
正是在這樣的處境裡，我重新理解了藝術的角色。藝術療癒並不是為了創作「好作品」，而是為那些尚未被語言接住的感受，留出一個安全的空間。在藝術療癒的過程中，我們不急著命名畫面，也不追問象徵意義。醫治往往發生在「被允許不被解釋的時刻」。
聖經裡說：「聖靈用說不出來的歎息替我們禱告。」有些禱告，並不是說給上帝聽的，而是讓我們自己，終於聽見內心真實的聲音。這些年，我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信仰並不總是以話語出現。當禱告無法成句，陪伴本身，已經是一種屬靈行動。藝術療癒並不是要取代信仰，而是讓信仰進入人的真實處境——進入沉默、混亂、尚未整理好的狀態裡。
在創傷之後，人們需要的，往往不是被迅速帶往意義，而是被允許慢慢活著。在這個充滿創傷與失語的時代，或許我們需要的，不是更多正確的話，而是一些可以安靜承載生命重量的空間。當語言暫時退場，藝術，或許正成為一種溫柔的禱告——在我們還說不出「阿們」的時候，仍然陪我們站在光的方向。
專欄作者楊青，63年出生四川，13年受洗歸主，23全職義工服侍分堂，做過醫生、IT高管、記者、北漂、海漂；從事多個行業，非遺傳承人，藝術工作為主。2016年開始以藝術培訓教育為主，2000年疫情後開始探索學習藝術療癒，目前藝術療癒+美育教育，未來希望以聖經為根基的藝術療癒服務到各類需要的人群！
【當代藝粹】專欄由《基督日報》與「香港藝術動力」合作推出
